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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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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師柏回家後和裴瑜夫妻好好商量了這事,裴瑜難得嚴肅地讓他放心,這件事她會好好調查清楚的。

白天的請假條不過夜,師柏晚上還要回校,所以沒待多久,出門的時候,裴瑜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等師柏露出疑惑後她又恢覆了正常神色,溫柔地揮手讓他回學校。

彩排後的不久就是校慶的日子,整個校園煥然一新,每個學生的臉上都掛著不用上課的輕松表情。

校慶期間,學校的門禁松散,無論哪個年級的學生都可以邀請父母一同參加,就連外校的學生出示學生證也可以進入學校觀看表演,裴瑜和師房幸被主任親自邀請過,不過兩人最近事忙,不得空過來。

師柏早上幫忙把東西搬到位後,想起這幾天裴瑜都沒有給他個信,於是主動打電話過去許問情況。

裴瑜接通電話後語氣不似以往和他說話時的輕松,沈吟片刻,問他現在有空沒,要是有空就回家一趟。

校慶足足舉辦兩天,第一天上午是一系列領導演講和媒體采訪,一直忙到下午二三點才開始正式演出。

師柏看時間還早,和馬優達打了招呼後就打車回家。

他回到家時裴瑜正在餐廳吃飯,頷首無意識地攪拌著碗裏的餛飩,明顯心不在焉。

他媽很少這樣,夫妻兩個都是公司裏的事和情緒不帶到家裏的人。

師柏心往下跌了跌,十之八九是關於孟家的事。

“媽,再攪餛飩要成面疙瘩了。”他走上前敲了敲桌面,把裴瑜的心神拉回來。

裴瑜低頭一看,果然是成疙瘩湯了,她揮揮手示意阿姨把碗撤下去,師柏本以為她要說些什麽,沒想到裴瑜只是沈默地看著他,時間久到又要走神後才道:“你爸在書房等你,上去吧。”

“那你叫阿姨再煮點別的吃,我先上去了。”

師柏帶著一肚子的疑惑敲響了書房的門,裏面傳來沈穩的男聲,他推開門。

書房色調偏暗,一個寬大的書架將房間分割成兩部分區域,師房幸正坐在電腦桌前看東西。

兩條長腿交疊,茶霧氤氳在前顯得模糊,父子倆的骨相極其相似。

面前的電腦被滿滿當當的文字填滿了屏幕。

師房幸指著自己對面的皮椅,“坐吧。”

他的語氣有說不出的溫和感,但師柏聽得渾身不對勁,他爸在家從來不是這副脾氣…發生什麽了,這一個兩個的。

好在師房幸沒讓他繼續往下構思什麽可怖的內容,直接開門見山,“知道這電腦裏的是什麽嗎?”

“有關孟家和你說的那個學生鄧嘉的資料。”

師柏作勢要起身湊到電腦跟前看,被師房幸擡手攔下。

“你這麽看要看到什麽時候。”

“這些年沒讓你接觸家裏的生意,一來是你還小,二來是市場上的情況不允許。你也知道,孟家一直算我們的勁敵。”

師柏頷首,這他當然知道。

兩家的發家路子不同,但屬於一個行業的產物,後續發展走得就很像。別看兩家表面和諧,偶爾還能一起頒布活動,但市場份額就那麽大,你來了我就得從嘴裏扯出一口肉分出來,孟家更早開始,哪裏能願意這自家的東西分出去呢。

這些年,兩家暗地裏都恨不得掐死對方,只不過一直苦於沒有機會罷了。

他上次了解到近兩年家裏發展不錯,隱隱有了壓制孟家的趨勢,這才導致孟家急上眉毛。

不過這和鄧嘉又有什麽幹系呢。

接收到他的眼神,師房幸繼續道:“這個鄧嘉家裏算不得多富裕,父母名下有幾家規模中等的連鎖食糧店。”

“很好奇他倆是怎麽扯上關系的吧。”

“鄧嘉家裏早年就出現了資金問題,資金供不上店裏的運作,店裏兩款產品的其中一款的生產鏈廠家不再供貨給他們,即將面臨閉店。鄧嘉的父親鄧佑靠著一口氣,硬生生撐到年前。只不過人力有限,柳暗花明,即將破產的邊緣孟家投了資金,孟家也有那條生產鏈的供應,開辟了一條通道給鄧佑。”

師柏瞇了瞇眼,這筆買賣看起來不怎麽劃算呀。

鄧嘉家裏的連鎖店才賺幾個錢,除非有大規模連鎖的潛力,否則這麽大的投入,孟家怎麽都是虧的。

“這筆買賣不劃算是吧。因為買賣的根本不在明碼標價上面,而是你和…佘衛池。”

師柏思路很清晰,“所以爸你的意思是,是孟家主動找到鄧嘉,為的就是利用他們的手打擊我和佘衛池。”

鄧嘉家裏早就岌岌可危,缺少資金缺少貨源,所以發現佘衛池是alpha的身份後正好被鄧嘉當做救命稻草抓住,要是成功坑下一筆,就是挽救家業的救命錢。

然而這個主意落了空。

連鎖店再度陷入僵局,鄧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家裏落敗,自己從雲端跌到淤泥,這時候孟羿柯找上了他。

哪怕知道孟羿柯可能不懷好心,鄧嘉那麽驕傲又自負到極致的人,為了維護自己的身家以及身價,自然會想盡辦法說服家裏盡快同意接受資金,鄧佑本就被壓得喘不過氣,加上親生兒子的保證,可不就同意了嗎。

之後孟羿柯亮出獠牙,讓鄧嘉一同打擊掉他們兩個。

更深層次一點,打擊他和佘衛池,以及兩人背後蘊含的家族能量。

師房幸點頭,肯定了兒子的猜想。

雖然細節有偏差,不過基本沒錯,兩家的確是這麽想這麽幹的。

“那爸我們應該怎麽做。”師柏坐不住,像個老頭一樣圍著電腦桌兜圈子,“是先把兩者的合作瓦解?然後再…”

“不,不用了。”

師柏不解扭頭,電腦後面他爸的眼角垂下,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師房幸註視著兒子的肩頭,企圖在他身上找到另一個alpha的痕跡,“事情到這裏就是我們家查到的。”

幾天查到這麽多,已經很難得了。

不過看他爸這意思是還有其他內情?

“然而就在昨天晚上,我們收到了來自另一家的消息和資料。”

師柏心裏隱隱有了預感。

師房幸嘆了口氣,“是佘家的人,聽說他們家這一輩的孩子和你同齡,之前還和你在一個班。”

師柏的心幾乎在嗓子眼路過一圈,又從高處跌回原位,屋子的暖氣沒有多高的溫度,為了通風,一側的窗戶大大敞開著,就這樣他還是感覺到後背的濡濕。

半響,他點頭,“那邊說什麽。”

“十幾年前,這個鄧佑靠一家小食店起家,生意剛有起色的時候被查出證件不齊全,店鋪直接夭折。他之後消跡了好幾年,再後來忽然結了婚,和老婆共同開店,兩個人一起做到了現在的規模。”

“鄧佑的店主要有兩種出售鏈,一款低端產品做零售,直接面向顧客。另一款中高端產品,則大批量出售給一家大型超市,而這家超市就是他小舅子名下的。”

師房幸指尖碰了兩下鼠標,調出文件上的圖片,然後面向兒子。

師家父母是自由戀愛,兩人小的時候就認識了,長大了慢慢相知相戀,兩人二十幾年來感情都很好,從小給師柏的家庭氛圍都很溫馨。

兩人只有一個兒子,雖然沒有早早讓孩子接觸公司的事,師柏卻也能懂一點生意上的話術。

“而這上面的資料告訴我,鄧家的店存在巨大的違法漏洞。鄧佑從低價的原料廠家那裏進貨,一部分加工成低端產品出售,另外的大頭則無資質無標準加工,借著高端產品線的掩護下,再貼牌送到超市。”

“那家生產鏈廠家不再供應原料的原因就在於廠家發現了這個問題,但礙於部分原因不敢鬧大,只是拒絕供應。”

師柏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沒想到鄧嘉背後的居然藏著這麽惡劣的違法事件,他掰過屏幕仔細看上面的各種圖片,圖片角度大多很奇特,但看得出衛生問題不堪入目。

他不了解生意場上的事,但作為一個守法公民他知道這事有多嚴重,食品安全一直都是民眾的一個大關註點,做食品生意的稍有不慎就容易落下大汙點。

粗略算了一下,這個鄧佑起碼背了食品安全法裏的好幾項違法行為,還有商標侵權,甚至可能背後還有因為這些偽劣產品而吃出問題的民生或者刑事案件。

一樁樁一件件下來,夠他進去吃多少年的牢飯了。

不過…

“這件事孟家不知道嗎?爸,就算孟羿柯沒有查到,他背後的人、他爸孟拓也多少能察覺吧。”師柏覺得這事越查反倒越讓他心驚了。

孟羿柯和他是同輩,今年也才二十來歲,就算他爸孟拓有意讓他接收家族事業,也會背後多重把關,不會全然放手的,而這麽惡劣的事情沒有一個合法公司會想要沾惹上。

師房幸端起茶盞喝了口茶,“忘啦?孟家和我們一樣,又是不是靠食品行業起家的。”

“他家轉型的時候碰過兩年食品,但是沒有什麽起色,那邊的線就一直壓著,交到孟羿柯手裏本就是讓他練手的,經營差點也無所謂,孟拓會管,但也不至於太深入。”

“這些我們都沒有查到,都是靠佘家那邊告知的,孟羿柯沒有查到這些隱秘很正常。”

師房幸起身,拍拍兒子的肩頭讓他坐下,然後親自給兒子倒了一杯茶。

做父母都是一門心思為了孩子好,起碼在他這兒是,戀愛、聯姻什麽的都是其次,但接下來的事他還真不知道怎麽和兒子說。

師柏捧著茶盞深思,還沒註意到他老爹一臉心梗的表情。

“孩子,你知道這些都是誰發給我的嗎?是那個叫佘衛池的alpha。”

師柏的表情驟然變換,從茫然到尷尬再到疑惑不解,剛剛在暖氣作用下烘幹的後背又密密麻麻地冒出細汗,比剛才更嚴重。

師房幸嘆了口氣,師柏再怎麽頑劣、拳頭硬,也比不過那個孩子的腦袋。

自家孩子還在緊張早戀被發現,別人家孩子都已經周旋在幾家生意場上了。

“孟羿柯之所以會找上鄧嘉,是因為知道鄧嘉和佘衛池有恩怨。鄧嘉會再度對佘衛池動手,除了有轉學之前的恩怨在,還有孟羿柯隱晦地引導他覺得廠家斷了供應是佘家在插手。雖然兩者知道的情況不一致,目的卻是達成一致了。”

孟羿柯本想讓鄧家覺得是佘家是動手阻斷了廠家的供應,卻誤打誤撞讓鄧家覺得是佘家把那些非法的隱瞞透露給了那邊。

為了避免這些信息從佘家傳出來,也為了以前那些恩怨,所以鄧嘉急不可耐地動手了。

“然而這一切,這所有的彎彎繞繞都是在佘家的授意以及引導下進行的。無論是孟羿柯,還是鄧嘉,至始至終都暴露在佘家的眼皮子底下。”

“或者說,是佘衛池的眼皮子底下。”

哪怕有師房幸在旁邊撐著他的肩膀,師柏還是猛地從椅子上竄起來。

力道之大讓椅子成弧線飛出,撞在旁邊的落地窗上。

窗外飄著雪花,洋洋灑灑地飛舞著,最後落在地上消融,溪平市不常下雪,這兩年卻出奇得很。

“怎麽可能?他…他…”師柏開口想解釋,話到嘴邊卻忽然不知道怎麽解釋,其中的疑點他早就發現了不是嗎。

因為動作幅度太大,他褲兜裏的手機掉在地上,但沒有人在意。

師房幸示意兒子要保持理智,“孟羿柯為什麽會知道那些恩怨,孟羿柯引導鄧嘉時事情內情偏差那麽大卻能圓回來,這其中全都是在佘衛池那孩子的引導下完成的。這裏面還有很多細節,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這些人的欲望上。

當然,這背後必然有他父母的助力。但是父母的力量何嘗不是孩子的力量呢。”

人生在世,誰還沒有欲望呢。詭就詭在佘衛池毫無遺漏地算好了他們的每一步,讓他們自己往坑裏走。

師柏跌坐回椅子,驚魂未定地盯著電腦上那份文件。

為什麽在鄧嘉襲擊之前,佘衛池會帶著他到AO用品店買抑制劑。

為什麽佘衛池的話語時常帶著引導性。

如此想來,這也說的通了。

但是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為什麽。

佘衛池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爸,他除了發這些過來還說了別的什麽嗎?”師柏彎腰把手機撿起來擱在桌上。

電腦上會有他想要得知的答案,但是剛剛的信息量太過龐大,砸得他腦袋生疼,他實在沒有力氣自己去翻找。

“那個孩子說,事情他們已經處理到尾聲了。鄧嘉家不足為懼,這些一樁樁一件件的證據已經由專門的人整理出來遞交到政府部門。”

“而孟家手下的食品產業也會因為這事受到牽連,不過這些還不至於對根基產業造成影響,所以他想要兩家聯合起來,借著這個機會對孟家整個動手,爭取一舉拿下這孟家這口肉。”

不過有沒有佘衛池發出邀請,師房幸都沒打算放過這次難得的機會。但是他自己動手,遠不如和別人聯合來的快,一旦聯合孟家想要翻身就難了。

如果沒有兒子這層關系在,就連師房幸也不得不承認佘衛池是塊做生意的好料。

師柏覺得佘衛池膽子是真的大。

他無意識地扣著手機殼的一角,企圖用肢體動作緩解心裏的壓力和緊張感,沒成想動作太大,一下子把手機掀翻在地。

屏幕驟然亮起,顯示區一排排的未讀信息和未接電話,他正想撿起來,來電顯示陡然閃出。

是馬優達打來的。

師柏握著手機,猶豫了一下,按下了接聽。

“餵,柏哥,你在哪兒呢?快中午了你回來了沒,我剛剛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你都沒接,”馬優達那邊有些嘈雜,似乎是在個熱鬧的環境裏,“我們現在在大會堂聽校領導演講呢,你等會回來了悄悄進來。”

師柏揉了把頭發,“嗯好,我等會回來…”

“噢對了,我之前沒打通你電話本來想找佘衛池問問你在哪兒的,結果也沒找到他人,他同學說他也出校了。你們在一塊呢?”

佘衛池也不在學校?

他這個點…

師柏倏地擡頭,目光死死盯著屏幕上的圖片。按照原來他們知道的情況,鄧嘉會第二次找上他們,也會制定更周密的計劃…

但是這都建立在圖片裏的事情沒有爆出來的情況下。

他爸剛剛說,這些佘衛池已經交給專門的人處理了。

佘衛池他是想…

“餵!餵餵?”說話聲驟然消失,師柏機械地低頭看去,是他的手捏得太緊,電話掛斷被掛斷了。

“你們倆談完沒有?”裴瑜敲了敲門發現沒有人應她,便自己推開門進來,一眼看見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自家兒子面色慘白地看著手機。

裴瑜心疼了,“小柏,這件事你爸可能說的有點重。明天我們把佘衛池那孩子叫到家裏…”一起好好談談。

她話還沒說完,一道人影倏地從旁掠過,徑直奔出門去。

師柏三步並兩步沖下樓梯,一邊往外走一邊點開佘衛池的頭像打電話。

阿姨已經煮好餛飩,看見他下來,剛想招呼他一起吃點,卻只得到一個匆忙的背影。

無人接聽…

師柏一邊往外走,一邊打字。

[佘衛池,你在哪?]

[你和鄧嘉在一起是嗎?]

那邊沒有回覆,師柏退出來打電話給家裏司機,讓他過來接他。

然後接著又打。

他推開門,屋外被雪花裝點成瑩白色,世界陷入寂靜,雪還在細密地灑,地上淺淺鋪了一層積雪。



佘衛池拍了拍肩頭的雪絨,擡頭看這好久沒踏足的地方。

二中近年來發展很少,上頭重視,新修了教學樓和圖書館,以前的大部分建築修繕改成了輔助教學地點,一棟矮小又偏僻的建築物實在老舊沒有修繕的必要,被留了下來,後來又被劃分出學校範圍。

鄧嘉約他在這裏見面倒是選了個好位置。

他兜裏的手機不停震動,這個時間點,不難猜出是誰。

他輕笑地看著屏幕上的消息,在震動熄滅後給這棟大樓拍下照片。

“在外面躲著是不敢進來嗎?”一道低沈的聲音從門後傳出。

佘衛池緩緩收起手機,推開門。

老舊的教室裏鄧嘉坐在講臺上,四周都是灰塵和幾個拿著棍棒的漢子。

這次倒是換了人了。

大概也是知道那些混混不管用了。

佘衛池輕笑出聲,“怕就不會來了。”

鄧嘉面色陰沈地站起來,“你倒是真敢一個人來啊。”

佘衛池沒有再回答他,冷漠地看著周圍環境。

他身後的大門沒有關,風呼呼地吹,雪花飄進教室,冰碴混著灰塵落在鄧嘉臉上,冰涼又刺激,他仿佛又回到那天在廁所裏,他的鮮血和水滴砸臉上。

屈辱又疼痛。

鄧嘉咬緊牙關,“那些東西…是你舉報的!”

佘衛池無所謂地點點頭,並不在意對方臉上的憤恨。

“是我。”

“讓孟羿柯知道你的存在是我授意的,收集證據向上舉報也是我做的,向二中領導反應你欺壓、排擠其他學生也是我。”

這些話很像電視機裏反派在主角臨死前的得意流露,但佘衛池自始至終都是一副淡漠的表情,仿佛這並不是一件得意的事。

擊潰他苦心經營的一切,毀掉他的前程,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螞蟻那麽簡單,佘衛池永遠那麽高高在上,身體裏流著比他還倨傲的血。

一陣陣冷風吹過,鄧嘉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熱意在皮膚下湧動,心臟幾乎要緊縮到停止。

恨,好恨。

他真的好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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